您的位置:首页 > 文化 >

微动态丨南方观察 | 李江波:去龙华部九窝——深圳《龙华文学》选读

来源:中国文化传媒网     时间:2022-09-22 17:45:19

那天的事情其实没什么可说的,只是生活过于乏味苦闷,必须从无聊中寻得一些意义。于是我把经过原原本本照录下来,未经任何添油加醋,便有了这个故事。


(资料图)

故事的起因很简单,曹可隐请我吃火锅,我张嘴便问虎妞去不去。话刚说完我便后悔了,两个月前他们已各奔东西,我调侃不分场合,无异于讨骂。好在曹可隐并不介意,这方面他远比我大度。

我们约好在龙华文化广场见面,他公司在广场附近,是一家有几十万员工的大厂。他们厂办了一份厂报,每周出版一期,巅峰时期发行量超过十万份。报纸影响力大,尤其在普通员工中很受欢迎,还曾发生过员工因争抢报纸而斗殴的事件。

曹可隐是厂报主编,按理说权力不小,应该备受尊重,也的确有些工人敬仰他,想尽办法请他喝酒吃饭。其目的只有一个,就是希望曹可隐派记者采访他们,让他们在厂报上露一把脸。

这份报纸虽是内刊,但以发行量来算,却是实打实的大报。在报纸登台亮相,便显得与众不同,可作为升职加薪的资本。当然也有一些人,并不出于升迁的目的,纯粹为了爱情。因为报纸采访了他,便相当于为他免费登了一则征婚启事。

曹可隐拒绝了大部分,他有自己的办报理念和方法,倘若依了他们,报纸的权威性便会大打折扣,成为可有可无的鸡肋。他偶尔也接受他们的邀请,树立深入基层、务实亲民的主编形象。不过,不管在哪吃,吃了些什么,买单的人永远是曹可隐。

原本以为这样可以吓退那些人,结果恰恰相反,工人们对他的好感愈加深了,甚至有不少女工将他作为嫁汉的标准。相比于基层读者,他更想得到公司高管尤其是直属领导的认可,他的本事完全配得上这样的荣誉。可是很不幸,他们公司虽然重视企业文化,但文化到底是软实力,因为软,自然硬不起来,也便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。

别人都以为曹可隐风光无两,只有我知晓他内心的无奈。这些不痛快不开心,通常喝点酒,玩点游戏,就可以赢得几日安稳。

我们去广场旁那家火锅店次数最多,倒不是惦念那里的味道,主要因为曹可隐坚持,他和虎妞是在那里结的缘。即使分手了,也初心不忘。据说虎妞先相中他,主动和他搭讪套近乎,对此我半信半疑,总觉得不真实。他生得高大,的确有几分英武之气,可毕竟人到四十,为工作熬夜加班,损耗无数精血,头皮覆了半头白发。

这样一个男人,引姑娘投怀送抱,估计不太可能。但如果虎妞是他厂里同事,倒另当别论,毕竟,她可能有图于他,想登报上墙,成为他们厂里的明星人物。然而曹可隐信誓旦旦地表示,虎妞在南山科技园上班,与他八竿子打不着。他越如此,我越觉得他心中有鬼。

也许虎妞就是他身边人,甚至干脆是他一手栽培的作者,只是他羞于承认。当然啦,我也不会追根究底。这或者是他心底最柔软的一部分,就让他保留着那方净土吧。

火锅店正在搞活动,店里店外挤满了人。我一看这阵势吓坏了,怂恿曹可隐另觅他处。浪费时间等于糟践生命,我的理由正当充分,他拗不过我,只好答应。出火锅店寻了一圈,找到家新开的烤鱼店,叫“荔枝木烤活鱼”。喝着茶,讲了会闲话,鱼便上桌了。

那鱼鲜香味美,原本奔着火锅去的,结果吃到了最好吃的烤鱼。如果人生也是这样,不时有意外之喜就好了。曹可隐感叹着,拉住服务员打听店家的情况。店小二瘦小白净,言笑晏晏地说,老板来自重庆合川,我们吃到的是正宗的重庆风味。

店小二讲一口标准的重庆话,这当然是店家的营销术,我相信老板是重庆人,山城以麻辣闻名,可岭南才有荔枝,荔枝木烤活鱼显然不是重庆人在重庆的原创。深圳以海纳百川著称,消费者不会关心版权问题,只注重味道和价格。

吃烤鱼配啤酒更地道,我俩喝了三瓶珠江。数量分配如下:他半瓶,我两瓶半。这样的比例,完全基于我们的酒量。因为我喝三瓶必醉,他喝一瓶必醉。现在这样,微醺的状态最好,既享受了喝酒的乐趣,又不用担心说出内心最深处的秘密,出了丑。

我认识的朋友中,经常见面喝酒取乐的不少,无非发发牢骚,互相调侃几句,减减压,放松放松,乐呵乐呵,也便散了。但对我俩而言,喝酒只是前奏,为了给下半场的精彩铺路搭桥。

从烤鱼店出来,曹可隐问我,龙华有个部九窝,知道不?我点点头,心中猜测他想干啥。我们去部九窝吧,骑单车去。说话的同时,他指了指对面那排共享单车。我疑惑不解,就这?曹可隐说,到了再讲,我会给你一个惊喜的。

下半场游戏,我们玩过不少,当时乐此不疲,如今想来够无聊的。我们蹲在天桥边,猜测走过来的人,是男是女,老还是少,衣服什么颜色。谁赢了,谁就可以问对方一个秘密。

时日一长,曹可隐的很多私隐,我尽在掌握。当然,虎妞除外。她是个像谜一样的女人,曹可隐认识她已经一年半了,他向我讲过很多次她的种种好,但我从未见到过她。这当然不正常。

说回正题,上次聚会,我出的主意,站在街头求路人拥抱。我俩戴上黑眼罩,伸开双手,站在街头,等待陌生人给我们一个拥抱。

起初,我们希望拥抱者是年轻女性,后来一再降低要求,只要有人靠近,象征性的拥抱就算挑战成功。结果,我们轮流站了半小时,期间还换到民治和清湖两个人流密集的地铁站,全都无功而返。

这一次轮到曹可隐了,希望他的计划不要太离谱。骑了半小时单车,到了部九窝。部九窝这地方,名字很奇怪,但也仅仅是名字奇怪,和深圳别的地方,并没有太大的区别。

以前我住民治,离部九窝很近,虽然感觉名字很怪,却丝毫没有引起我的注意。事实上,人到中年之后,我对很多事物失去了兴趣。如今,我离开民治,到龙华居住,却跑到了部九窝。人生也是如此,总是出乎意料。

关于这一点,曹可隐有不同意见,他认为恰恰如此,才显得命运的迷人之处。如果一切都安排好了,没有意外没有惊喜,人生就少了许多乐趣。表面看来,他讲得并非没道理。我总觉得有什么不对,却又找不到理由来反驳。

前面讲过,曹可隐是个狠人,他对同事很好,对自己却很挑剔。这种挑剔在聚会上的体现,就是不给自己留后路,有一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绝。

我真担心有一天他在冲动之下以裸奔为游戏的筹码。如果他赢了还好,可以看我突破自我。倘若他输了呢,以那样的体型去裸奔,民警同志很快会将他逮捕。关于减肥的话题,我向他提过无数次。每次他都愁容满面,好像他装了一肚子忧国忧民——那是他的骨血,怎么能减呢?

我们把单车停好,曹可隐去旁边的部九窝士多店买了两瓶纯净水,递给我一瓶,这才说出他的计划。他的游戏是这样设定的,以一个小时为限,谁先在部九窝找到一个相识的熟人,便算他赢。

我说你这游戏明显不公平,你在大厂上班十几年,又是厂报主编,认识的人远比我多得多,部九窝离你们厂不远,不知有多少你的同事潜伏在这里。这样的比赛,不是明摆着让我输吗?

曹可隐并不认为他能在这里遇到同事,但他也觉得这游戏难度很大,害怕像上次求拥抱得零蛋的结果一样。于是,他又加了一条,如果能充分发挥聪明才智,在这一小时内和部九窝遇到的随便什么人成为朋友,也算挑战成功。他明知我寡言木讷,把一个陌生人变成朋友,而且时间如此之短,难度无异于登天。但也还好,总算多了一个选择。

还好曹可隐没有提裸奔,而这局游戏的赌注则是,谁输了就讲一个秘密。其实我并不害怕输,我心中已经没有了秘密。他想知道的,不想知道的,家长里短,工作生活,甚至童年干过的坏事,和女同学说话都会脸红等等事无巨细,统统告诉他了。但曹可隐还有一个巨大的秘密,那就是虎妞,倘若我赢了,也许就能打消心中许多谜团。

谈定了规则,约好一小时后,部九窝士多店见面,我俩便分头行动。我去了西区,那边是生活区,人多,我确信部九窝不可能有我认识的人。我只是为了找一个合适搭讪,或者愿意帮我一个忙,假装是我朋友,帮我赢得这场游戏的人。

我在西区城中村闲逛,菜市场、超市、居民楼、小吃街,每个地方都不大,半小时不到便游荡完毕。当然没遇到熟人,倒有几个人,看起来温润良善,我几次鼓起勇气,想拦下他们说出心中所想,但几次欲要行动,又因怯弱错过最佳时机,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离开。

部九窝的店铺名字和部九窝这个地名一样奇怪,水果店名叫部九窝水果,干洗店叫部九窝干洗,五金、超市、药店也都这样命名,幸好店铺的招牌和设计风格各不相同,否则会把我逼疯。

行至部九窝饺子店,有一长发女子正站在摊档前候食。她的姿态和身影,让我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,难道遇到熟人了?我心中狂喜,脑海里迅速搜索,想调取她的完整容貌、姓名、爱好、来自哪里、有何特征……但想了半天,也没能在资源库里查到她的任何资料。

这时,她接过店家打包好的饺子,准备离开了。我突然醒悟过来,这不是虎妞呢?我没见过虎妞,但曹可隐给过我看她的照片,是一个背影。世界上没有两片相同的树叶,也不可能有一模一样的姑娘背影。我断定,眼前的人便是虎妞。这时,她转身离开饺子店,我赶紧跟上。一路飞快地组织语言,想着该怎么和她打招呼。

我现在突然明白了,为什么曹可隐要来部九窝,为什么要设计这样一个游戏,原来一切早有预谋。他肯定以为他稳操胜券。不过,我要打断他的美梦,他一定不会想到,我会比他先遇到虎妞吧。这样一想,我更兴奋了,顾不得心中羞涩,对着前方喊了一句:虎妞姑娘。

虎妞回头了。她当然得回头。我看到她一脸疑惑,走上前去,说:嗨,虎妞姑娘你好。虎妞一脸迷糊,你刚才叫我什么来着?我呵呵一笑:抱歉抱歉,虎妞是我给你取的绰号,你叫……

可我真的忘了虎妞原名叫什么,我这才发现曹可隐根本没和我讲过她的本名。为了怕她误会,我只好说:我是曹可隐的朋友。虎妞说:对不起,先生,我不认识曹可隐。

我说,不可能呀,你们在一起快两年了,怎么可能不认识呢?这里我意识到,很有可能曹可隐没对虎妞讲真名,他隐瞒了自己的真名。我赶紧掏出手机,找到一张他的照片给她看,你看你看,这就是曹可隐,他几乎每天都在讲你的故事。

这时虎妞终于笑了,我以为她承认了自己的身份。但她说,先生,你真的找错人了。一个人说没说谎,通常从他的神态和动态就能分辨出来,我百分之百地肯定,站在我面前的这个人,不像一名说谎者。

也许我真的弄错了,倒不如将错就错。于是一本正经地对她说,我可以请你喝杯茶吗,给你讲个故事。如果你是虎妞,一定很想知道曹可隐不为人知的另一面。而若你不是她,相信也会对她的故事感兴趣。

饺子姑娘说,你这搭讪的功夫比较高级呀。看你也不像坏人,本姑娘就送你十分钟。部九窝奶茶店就在旁边,我做了个请的姿势,她步态轻盈,走到店内坐定,点了两杯奶茶,我这才得以仔细观察她。

她并不俊,也不美,面部极有特点,下巴细而长,很容易让人记住。她不事打扮,素面朝天,这加深了我对她的好感。我总觉得把化学物品涂抹在脸上,是掩耳盗铃、自欺欺人的做法,不但伤害了自己,也骗了他人。她对我的印象也蛮不错,事情进展比想象的顺利得多,我原原本本地讲述了我的故事。

一个中年男人,三流摄影师,赚一份糊口的钱。倒也拍过几张不错的照片,得过几个小奖,但去年开始,突然感觉做什么都没有意义,做什么事都提不起劲。倒不是没有冲劲,失去了锐气,其中我心中有梦想,可再怎么努力,也看不到希望,没有光亮,便没有动力。有一段时间,我心烦意乱,见谁都不顺眼,看什么都不高兴,像一只刺猬,到处伤人。甚至,我一度怀疑得了抑郁症。直到去年冬至,和曹可隐喝了酒,害怕自己撑不住疯掉,和他讲了这件事。他说你这情况,我知道,病了。我问他什么病。他说,莫洛夫斯科基症。我说,从未听说有这种病,你不是逗我的吧?他说,以俄罗斯著名医学家莫洛夫斯科基命名的病症。理论太复杂,一时半会和你讲不清,不过,理论这东西也没必要搞得门儿清。我问,那你怎么这么了解?曹可隐答,我也得了这种病,开始和你一样,很想搞清楚原因,又害怕承认得病了,这毕竟不是一件风光的事。所以,我得瞒着,对不起,连你隐瞒了。我问,你得这病多久了。曹可隐说,四十岁那年发病的,现在三年了。我大叫,我也是同年发的病。曹可隐说,这就对了。不过这病虽然复杂,也并非无药可医,关键是找到方子。我问,怎么治?他答,玩游戏。这就是后来我们聚会下半场的开端。

时间紧张,我语速很快,这个故事又复杂,但饺子姑娘竟然听明白了。这时,我看了看表,离约定一决胜负的时间,只差十分钟了。饺子姑娘说,你朋友叫什么曹可隐的,还真有意思。虎妞是他女朋友对吧,可你的故事里怎么没怎么提到她呀。你都说我很像她,怎么也得告诉我她长什么样吧。

刚才的讲述中,为了节省时间,我省略了很多与虎妞有关的情节。只说,她是曹可隐的情人,两个月前刚分手。事实上,我想讲多也讲不了,因为虎妞从来就是一个谜。她似乎无处不在,可我对她几乎一无所知。我请饺子姑娘帮我一个忙,让我赢得这场游戏。因为我赢了,就可以问曹可隐一个秘密,我会问他与虎妞有关的事。以前,我旁敲侧击过很多次,都被他四两拨千斤地打发掉了。这一次,我有预感,只要我赢了,他一定会告诉我虎妞的秘密。

饺子姑娘想了想,答应了我的请求,又回答了我一些问题,诸如姓名哪里人工作职业等等一类的问题。这么一通操作下来,离约定时间越来越近了,我提议边走边说。饺子姑娘摆弄着打包的饺子,说,这是我给孩子打包的零嘴,我先送回家,就来奶茶店找你好不?我当然不能不同意,她现在是我唯一的希望,即使她一去不返,此时只好由着她。她转身时,我追着问了句,刚才你说在哪上班来着?她答,南山科技园。

时间进入倒计时了,饺子姑娘一时半会回不来。非常时机得用非常之招,我想到个办法,掏出手机准备给曹可隐通话,他倒先打了过来,问我情况如何。我说,你找到熟人了吧,让我猜猜看,你的前同事,现在已经离职了,而且是个女的,也许还对你芳心暗许,只是你拒绝了她。

曹可隐说,才一小时不见,你编故事的能力像火箭升空的速度啊。我说,不过这次我不怕你,我也找到一个熟人,这个人你也熟悉,不,简直比我更熟悉。曹可隐说,哦,那今天的游戏倒好玩了。说说看,这个人是谁。我说,你过来,我保证给你一个惊喜。

曹可隐说,你别绕关子,直接讲吧。我说,我遇到了虎妞。我听出了手机那边的惊讶。曹可隐说,不可能。我说,正要向你汇报这件事呢,她刚回家,我在奶茶店等她,肯定赶不到在约定时间内到士多店了,你得宽限我一点时间。

顿了顿,我又说,要不这样吧,你现在就来奶茶店,也不能让虎妞走更远的路不是吗?曹可隐说,本来我想说再延长半小时,不过看你的情况,已经胜利在望。那好,我现在过来,我倒要看看你从哪里变出一个虎妞来。

挂掉电话,才过了三四分钟,曹可隐就出现在我面前。部九窝虽不大,但若是他对部九窝的情况不了解,根本不可能这么快。这便愈发加深了我对他的猜测,也许,他曾经来过这里,而且不止一次,因为虎妞就住在这里。

曹可隐是一个人来的,见到我便问虎妞在哪。我指了指对面,说她回家了,马上就来。曹可隐似乎也不急了,他叫了杯柠檬茶,慢慢啜饮。眼睛盯着窗外,也不问我什么情况。

又过了十分钟,我开始有点着急了。饺子姑娘不会真的不来了吧。我并不害怕输,我只是害怕曹可隐以为我骗他。我从他的眼神里看到了某种不信任,我真后悔没有跟着饺子姑娘去她家,就算不去,问一个电话,或者加个微信也好。至少,还是个证据。

我请曹可隐再给我十分钟,他神色冷峻,一言不发,只慢慢饮茶。坐着不动,便是默认了。于是又等,不知过了多久,我已经不敢看表了,突然听到耳边有个声音说:半小时了,我们走吧。

曹可隐起身离开,我跟着出了奶茶店。没走几步,又想什么,返身回去,找服务员留了张纸条,转头追上曹可隐。我们来到部九窝公园,找位置坐下,曹可隐终于开腔了,你打电话叫我过去,我就知道你是骗我的。

我突然想起,我承认把饺子姑娘当成虎妞,有故意的成分,这才想到应该告诉他真相。他不等我开口,继续说道,知道我为什么说你骗我吗?我摇了摇头。因为虎妞从来就不存在,她是一个虚构的人物。曹可隐面色羞愧,要真说骗,是我骗你在先。他低垂着头,双手插进头发里。过了许久,他才抬头,告诉我事情真相。

严格来说,虎妞不算虚构人物,现实生活中的确有这么一个人,只是,曹可隐把她加工美化了。三年前,曹可隐刚患上莫洛夫斯科基症,那时他还不知道这种病症的名称,只是感觉人生了然无趣。表面看来,很多人羡慕他,但只有他知道他一直悬在空中,不管做什么,都无法填补内心的空茫。有次和同事聚餐,在那家火锅店。

这样的聚餐经常有,但那天显得与众不同,邻桌有个女孩,不算很美,但特别清爽,曹可隐被这一缕光照亮了。他很想认识她,和她说说话,几次三番鼓起勇气,最后都泄气了。女孩要走了,他知道再不行动便没机会了,于是掏出手机,拍下了一张照片,不是正面,而是背影。

此后,他日思夜想,人生重新变得有意义,他梦想再见到她,于是只要有机会,就去火锅店,但此后他再也没见过她。他也终于明白,有些人出现在你面前,并不是为了照亮你的人生,而是为了告诉你,他们和那些在街头擦肩而过的人一样,让你们眼前一亮,随即永远消失。

曹可隐并不愿意让她消失,在之后漫长的思念里,他虚构了她的名字、年龄、身份,虚构了他们的爱情。为了让自己相信现实中有这样一个情人,他把虎妞的故事告诉了我,反反复复不停地说。

半年前,他意识到自己陷入虚拟生活太深了,忽略了真正应该关心的生活和人。于是,他决定与想象中的恋人分手。可几次三番,分开又和好,和好又分开,直到两个月前,他终于下定决心,从罪恶的渊薮中走出来。

我曾经以为我知道曹可隐的全部秘密,而听完他这段心灵独白后,我才明白,我对他的了解全都徒有其表,他远不止我想象的那么简单,但我理解并选择原谅他。人性本来就是复杂的,有时候,白纸般的人生,反而让人害怕。可是我有一件事想不明白,为什么他要选择部九窝,难道这个地方有什么特别的意义?还有真的出于无聊,看到这个名字古怪,便选定这个地方?

我就此提出疑问,并追加了一句:我相信你此前来过。曹可隐坦言,我的确来过,你不说过我同事多吗,不少人住在这里,有次我在他们朋友圈看到一些照片,里面有个人,很像虎妞。我来这里找过她,有六七次吧。部九窝很小,但找一个人,并不容易,尤其是只见过一面的人。今天我把游戏地点定在部九窝,也算是告别吧。

听完这一番言语,我突然有些伤感,在我看来,曹可隐的告别至少包含了两层意思,既是与部九窝告别,也是与我们的游戏告别。游戏真的治好了他的病,还是他觉得沉迷于游戏成了另一种病?我不知道,也没再继续追问。

我并不害怕增添他心中的重负,而害怕知道答案。有时,糊涂一点,才能活得更好。我们是走路回龙华的,一路沉默无言。当初我们设计这个游戏时,出发点就很独特,如今要谢幕了,希望同样以独特的方式收场。行至一半,夜色涌了上来,龙华在灯火的映衬下,显得更加光彩炫目。

不知是疲倦还是什么原因,回到家我冲了凉倒头就睡。平时我总失眠,那天却睡得格外甜。阳光重新照进屋子里,我抓起手机,看到两个未接电话和一条短信。电话和短信都是同一个号码,短信只有一句话:你能来部九窝吗,我想给你讲个故事,猜你一定会喜欢。落款是饺子。

我盯着这条信息发了很久的呆,不知该不该回,该怎么回。直到中午,我试着用手机号添加她的微信,很快便通过了。简短几句交谈后,我们约定次日晚上去部九窝,见面地点在部九窝奶茶店。她同意了。

至于我去部九窝,以及我与饺子姑娘后来发生了什么,已经是另一个故事了。若你想听,待大家方便了,我们去部九窝奶茶店,一边饮茶一边讲给你听。

作者简介:李江波,湖南人,现居深圳,深圳市龙华区作家协会理事。有小说在《长江文艺》《山花》《飞天》《山东文学》《黄河》《安徽文学》等刊物发表,出版小说集《送你一只羊》,曾获第十届深圳青年文学奖、第六届深圳原创网络文学拉力赛亚军等奖项。

标签: 几次三番 一时半会 这个故事

相关文章

热点图集